我们终其一生,不过是在一片虚无的内里,凿出足以安放自己的形状。
认识Ming的时候,他刚结束一场漫长的、场均17 8的内”的执念,所谓的“17 8”,并非某个冰冷的篮球统计数字,而是他对自己内里世界的一种度量——一种近乎苛刻的、对内心疆域与深度的探索,他管那叫“内”,内心的内,内里的内,向内求索的内。

他说,每个人都有一个“内”,那个“内”是一片未经丈量的旷野,有的人终其一生只在边缘踱步,以为看见了荒草便拥有了秋天,而Ming,他固执地要走到最中心去,用脚步、用呼吸、用每一次情绪的翻涌与平息,去丈量那片旷野的广袤,他所谓的“场均”,并非比赛的平均得分,而是他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,与那个“内”交手后沉淀下的、可以言说的部分,17米8的深度,17尺8的宽度,或者仅仅是17个瞬间、8种情绪的组合——数字在这里失去了确切的含义,成了一种诗意的、模糊的刻度,标记着灵魂的经纬。
有那么一段时间,我痴迷于听Ming讲他的“内”,他会说,我的“内”下了一场雨,不是那种滂沱的、带着毁灭性的暴雨,而是一种细密的、渗透性的潮湿,像南方梅雨季里怎么也晾不干的往事,雨滴打在旷野上没有回音,却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,那涟漪扩散开来,漫过17个刻度,在8个不同的方位留下了水痕,他又说,昨天,我的“内”刮过一阵风,风里裹挟着远方锈蚀的钟声,那钟声很钝,一下又一下,撞击着旷野尽头那道看不见的墙,风停了,钟声还在他的骨缝里嗡嗡作响,像一种古老的、无人能解的预言。
我不懂那些精确的数字,却懂了他言语间那份小心翼翼的珍重,他在守护自己的“内”,像守着一个无人知晓的花园,每一朵花的开放与凋零,都被他记录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星图上,他从不轻易让人踏入那片花园,只是偶尔,在月光很好的夜晚,摘下一两片叶子,夹在诗里,念给风听。
直到后来,Ming开始变得沉默,他的“场均”不再增长,那17米8的深度,仿佛成了一个无法突破的边界,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走,最终都会回到原点,那片旷野看似无边无际,实则被一种看不见的、由他自己设定的“内”的法则所束缚,他开始怀疑,那个他拼命抵达的中心,是否真的存在,或者,那里不过是另一片更深的荒芜。

有一天,他坐在午后的窗前,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,勾勒出几道细小的、银色的纹路,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释然,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,他说:“或许,我搞错了一件事,那个‘内’,不是用来丈量的,也不是用来抵达的,它不在那个所谓的中心,它就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,在每一次心跳的顿挫中,17米8,不过是我给自己画的一个牢笼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Ming的“内”终于碎了,碎成了无数片透明的、发亮的尘埃,那些尘埃飘散开来,不再有边界,不再有刻度,它们融进了光里,融进了风里,融进了窗外那棵梧桐树沙沙作响的叶子里,17米8的深度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无边无际的、温柔的寂静。
原来,真正的“内”,从来不是用来雕刻成一个固定的形状,它是一场流动的、生生不息的风,吹过旷野,也吹过庭院;吹过17米8的刻度,也吹过更遥远的天际线,而我们,不过是在风经过的瞬间,张开双臂,感受那片刻的、属于自己的完整。